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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被魯迅圍攻 黃震遐獲翻案 (下)

──作家和戰略學家黃震遐系列.之一

丁望

原題:兩岸說黃震遐 抗日戰地名記,成都學者慎視 再發現黃震遐
原載:信報2015.7.30 星期四 
   時事評論版(A14、A18版) 
   思維漫步 專欄
上網:2015.9.8
字數:原文3,776,上網7,297


民間收藏家彭氏手持《「二一八」武漢光榮的空戰》,
內有黃震遐的空戰通訊


  黃震遐撰寫的〈十二分鐘擊落敵機十二架〉
(原載《「二一八」武漢光榮的空戰》一書),
由《南洋商報》(新加坡)轉載,

1938年3月31日。刊於《南洋商報晚版》第5版,
收入《南洋商報》微型膠卷1938年3月31日第29頁。


  在武漢、南京等地,有「尋找抗日空戰史料」的民間活動。其中關於武漢空戰(1938年二一八空戰)的史料,列出黃氏的〈十二分鐘擊落敵機十二架〉(收入中國空軍出版社的《二一八武漢光榮的空戰》一書)。此文記述二一八空戰,空軍四大隊長李桂丹等7名飛行員,與日軍激戰「血灑武漢長空」,再現悲壯場景。

  北京宣傳抗戰勝利70周年,主旋律是中共的「中流砥柱」主導地位,但其敵後游擊戰場並非主戰場,亦無空軍,故著力歌頌蘇聯航空志願飛行隊的參戰。對於民間研究抗日空戰者而言,黃氏主編的雜誌和戰史,彌補了抗日空戰文獻的部分斷層。

  黃氏的戰史、戰略分析著作,有《漢武帝征匈奴戰史》(1936)、《蘇俄救亡戰史》(1938)、《中日俄戰爭評論》(年代不詳)、《西洋戰爭思想評述》(1944重慶版,1946上海版)等,頗有學術參考價值。

  2015年在台北出版的《黃震遐先生紀念文選》,收入黃震遐的文稿,主要是戰略、戰史的論析,觸及胡宗南、張治中等將領,附錄史詩《黃人之血》(魯迅猛批的民族主義文學代表作品)的一部分。本書的總策劃李子弋教授,曾任台北淡江大學戰略研究所所長。這是研究黃氏著作、戰略觀的參考書。

  魯迅黃震遐 議民族主義

  秦弓的長篇學術論文〈魯迅對20世紀30年代民族主義文學的評價問題〉,發表於《南都學壇》。作者論述民族主義文學指出:「推出了一批特色鮮明的作品,如黃震遐的《隴海線上》、《黃人之血》、《大上海的毀滅》」;又說:「魯迅首先拿來作靶子的,是《隴海線上》。」

  民族主義文學思潮發端於1930年,1932年融入各種流派的抗戰文學思潮中。發起者是1930年6月創辦《前鋒月刊》(上海)的潘公展、傅彥長和王平陵等,他們曾發表民族主義文藝運動宣言,遭中共在上海的地下黨組織和左翼作家聯盟(簡稱左聯,1930-1936)強力抨擊。

  民族主義文學與無產階級文學的大論戰,涉及錯綜複雜的歷史糾結、政治分歧,有待以長篇論文分析。本文只作如下概括:

  民族主義的文學思潮,正視日本侵略中國,也關注蘇聯(蘇共)侵犯中國領土的事實(如1929年東北的中東路事件),主張以文學反映抗拒外國侵略和民眾的抗戰精神,在民族生死存亡的搏鬥中振興中華民族;反對以文學鼓吹階級仇恨,迎合「無產階級專政」的暴力教條。

  無產階級文學則以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簡稱共運)的「國際主義」和「工人階級無祖國」為主旋律,排斥民族主義;他們強調全球的無產階級(工人)沒有國界,只有剝削與被剝削階級之分,應在「國際主義」旗幟下推進無產階級革命(即按蘇聯斯大林的指導推動階級鬥爭),文學應描寫無產階級革命意志並鼓吹階級鬥爭。

  當時的民族主義,與當今北京極左派的極端民族主義截然不同。前者抵抗侵略和抵制實行「無產階級專政」的社會主義,認同自由、平等、民主、法治、個人尊嚴的價值觀;後者則有義和團或紅衛兵的暴力意識。

  抗日又反蘇 三作品受批

  在大論戰中,黃震遐未發表系統的論文,但以抗戰題材的文學作品體現民族主義思潮。魯迅亮劍首先猛轟《隴海線上》、痛罵《黃人之血》(稱:亞細亞勇士們張大「吃人的血口」)。

  詩劇《黃人之血》發表於1931年4月,以十三世紀元朝蒙古族成吉思汗長子朮赤之次子拔都(1209-1256)西征的歷史背景,寫亞細亞勇士遠征斡羅斯(今俄羅斯)、勃烈兒(今波蘭)等地,征服白人侵略者。

  本人對這部詩劇的解讀是:體現民族自強的英雄主義情結,是反列強侵略意識在文學中的激盪,詩中或有排拒蘇聯赤化的意識,因而受到「老左」圍攻。


  成都等地的思考型學者,「重新發現」黃震遐後發表翻案的學術論文。王雪芹的〈歷史重構與種族烏托邦:黃震遐詩劇《黃人之血》再評〉,提及有論者認為:「從藝術角度著眼,這部作品無疑是一部罕見的、氣勢磅礡的佳作,假如說,徐志摩是詩壇婉約派的代表,那麼黃震遐應是豪放派的代表了。」

  四川大學陳思廣的〈黃震遐與崔萬秋抗戰長篇小說簡析〉的「發現」是:「黃震遐的《隴海線上》是一部在中國現代軍事文學史上具有開拓意義的中篇小說。《大上海的毀滅》是中國現代長篇小說史上抗戰文學的先聲之作,是一部不折不扣地謳歌中國軍民不屈不撓地抵抗外來侵略的愛國主義小說,魯迅抱著對民族主義文學論者的偏見批判黃震遐及其《大上海的毀滅》,顯然曲解並誤讀了作者。」

  出身書香家 二十歲成名

  黃氏的文學作品和歷史論析,展現廣闊的歷史視野,《黃人之血》確有磅礡氣勢;詩人對歷史興亡的憂患感,令讀者感受到他的歷史識見。

  細讀他的文學作品、戰史、戰略分析、政治評論,可感受到他的知識廣博、文化底蘊厚實、思維邏輯嚴謹,時有獨特的見解。武漢大學中文系教授陸耀東(1930-2010),在論析《黃人之血》時說:「僅從文字功夫來看,作者有較高的文化修養。」10

  20歲年輕人能寫出《黃人之血》這樣的作品,關乎少年時代的良好教育、後來的博覽群書和書香世家。

  黃氏之父孝覺,為清末舉人、康有為入室弟子,民國初期任廣東省潮循道的道尹(行政長官)。潮循道原稱惠潮嘉道,轄原惠州、潮州、嘉應州(今梅州)25縣11,即現在的惠州、潮州、汕頭、揭陽、梅州5市(地級市)。1916年前後,他因病客死上海。

  黃氏之母湯太夫人是清末民初名媛,為秋瑾(1875-1907)、呂碧城(1883-1943)12摯友,出身浙江蕭山名門。其父湯敏齋是太常寺卿(近似今宗教事務局長),上祖湯金釗為嘉慶4年(1799)進士。《清史稿.湯金釗傳》說他先後當過禮部、吏部、工部的尚書13

  約1918年,黃氏隨母居於香港羅便臣道,中學就讀名校聖保羅書院,良好的英文教育對擴大視野、研究西洋戰史頗有幫助。1927年家庭變故母病亡,17歲的他在上海開始賣文維生,流連於公立圖書館,在讀書、思考和寫作中創出生命的光環。

  (後記:系列之一,是輪廓性的述評。關於民族主義文學的爭論和《黃人之血》、《新疆日報》和新疆「三區事件」,將另篇論析。)

註釋:
 7. http://politics.people.com.cn/n/2015/0610/c395920-27131028.html
 8. http://wuxizazhi.cnki.net/Search/WXLC201301009.html
 9. http://www.cnki.com.cn/Article/CJFDTotal-HLSY201410002.htm
 10.陸耀東:《中國新詩史(1916-1940),長江文藝出版社(武漢),2009,頁366。
 本書把黃氏的生卒寫成1907-1974,又寫他「1974年病逝於美國」(頁354),均誤。關於前一誤寫,請參閱註1。

  11.1914年,廣東省設6道:粵海道(原稱廣肇羅道)、嶺南道(原南韶連道)、潮循道(原惠嘉潮道)、高連道(原高雷陽道)、欽廉道、瓊崖道。
 ──張明庚、張明聚:中國歷代行政區劃,中國華僑出版社(北京),1996,頁445、446、473、482。
 
 12.呂碧城,安徽旌德人,父呂鳳岐曾任山西學政。民國初期,她曾在袁世凱手下任總統府秘書,後在香港、美國、歐洲居住,從未結婚。二戰期間住香港跑馬地東蓮覺苑,法號寶蓮。她擅填詞,美國聖若望大學歷史學教授李又寧博士讚曰:「碧城詩詞的長處,是妍麗塈t端莊,蒼涼中有婉約。」──李又寧編著:《近代中華婦女自敘詩文選》,聯經出版事業公司(台北),1980,頁198。
 13.趙爾巽等撰:清史稿,卷364,中華書局(北京),1977,頁11426-11429。

 表1,黃震遐經歷與著作


生卒

 1910.4(北京)-1974.1(香港)

籍貫

 廣東省南海縣(祖居順德縣)

居住地

 北京-香港-上海-杭州-武漢-西安-迪化(今烏魯木齊)-上海-香港

教育

 香港聖保羅書院

經歷:
上海

 1927,上海工部局繪圖員
 1927-1933,在上海賣文維生,文刊《真善美》和《草野》雜誌、《前鋒》月刊、《申報》等
 (1930入伍,參加中央軍對馮閻的中原戰爭)
 1932-1933,《大晚報》戰地記者,編輯

經歷:
南京,杭州,
武漢

 1934,《中國文學》雜誌(南京/上海)編輯
 1934-1938(?),中央航校(杭州筧橋)教官
 《中國的空軍》主編(杭州,武漢?)

經歷:
西安

 1938(?)-1944,陝西省商同行政公署(專員蔣堅忍)主任秘書,商同區民眾動員指揮部(蔣堅忍)辦公廳主任
 曾兼中央軍校七分校(陝西王曲,胡宗南主持)第四幹訓團高級教官
 1944(?),新中國文化出版社高級編審、《軍事月刊》(西安)主編

經歷:
迪化,南京

 1944-1948,新疆日報(迪化)社長
 1949,俯覽(旬刊,南京)主編

經歷:
香港

 五、六十年代,香港時報主筆,亞洲出版社總編輯,《中國評論》半月刊副社長、總編輯
 七十年代,蘭德公司(美國華盛頓智庫)特約高級研究員

著作:詩歌

 黃人之血(詩劇),1931,上海

著作:小說

 隴海線上(中篇),1931,上海
 大上海的毀滅(長篇),1932,上海書店

著作:雜文集

 辣椒與橄欖,四社出版部,1933,上海

著作:
戰史
戰略分析

 1.中日俄戰爭評論,?,上海現代書局
 2.漢武帝征匈奴戰史(編著),中央航校,1936,杭州
 3.蘇俄救亡戰史,華中圖書公司,1938,武漢(?)
 4.西洋戰爭思想評述,重慶中正(1944),上海中正(1946)
 5.八小時決雄雌,1964,香港
 6.中共軍人誌,現代歷史研究所,1968,香港

親屬

 1.父黃孝覺,清末舉人,曾任廣東潮循道道尹(行政長官)
 2.母湯太夫人,浙江蕭山名門之女
 3.湯太夫人之父湯敏齋(黃氏外祖父),清舉人,官至太常寺卿
 4.湯太夫人之祖父湯修,清代時官至通政司副使
 5.湯太夫人之曾祖父湯金釗,清代嘉慶4年(1799)進士,曾任禮部侍郎,禮部、吏部、工部之尚書
 6.黃氏夫人沙千夢(1920-1993),小說家,電影編劇家
 7.黃氏三女一子,七十年代定居加拿大
 子黃心嶽有譯作,與母沙千夢合譯《我從西藏來》(Born in Tibet),早逝
 二女黃百合被稱為「少女作家」,15歲發表長篇小說成名,在加拿大曾任電台主播

註:本表由作者整理編製(部分年份仍待考證),2015.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