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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請願與天安門槍聲
——八九學潮25周年的思索
 
 
丁望

原載:信報月刊,2014年6月號,頁62—65
上網:2014.7.22
字數:原文5,133,上網5,362

 

  關鍵詞八九學潮,八九請願,六四事件,移情投影,高層爭論,鴿派,鷹派,四二六社論,家長權威,人的狼化,生命價值

  相關人物:趙紫陽,喬石,胡啟立,萬里,芮杏文,閻明復,溫家寶,田紀雲,吳學謙,習仲勛,彭沖,葉飛,張愛萍,蕭克,陸定一,張勁夫,鄧小平,李鵬,李錫銘,陳希同,姚依林,楊尚昆,王震,彭真,李先念,薄一波,胡喬木,鄧力群,余秋里,王任重

 
圖1,八九學潮,由悼念中央政治局委員、前總書記胡耀邦開始

 

  北京學生的八九請願(1989.4.15—1989.6.4),我稱為八九學潮或八九天安門事件,許多人則稱六四事件。

  如同七六天安門事件,八九天安門事件因民間悼念中共中央高層人物而引發。前一次是悼念中共中央副主席、總理周恩來(1898—1976.1.8),後一次是悼念中央政治局委員、前總書記胡耀邦(1915—1989.4.15);他們都是家長制一言堂之下的受冤屈者,民間的追悼者呼籲公正評價他們。

  兩次事件的結局卻不一樣。前一次發生於毛澤東(1893—1976)時代,毛雖把它定性為「反革命事件」,並把鄧小平(1904—1997)稱為「反革命事件的總後台」,但並未下令開槍殺人,而以強制驅散方式清場。後一次發生於大家長小平掌實權時代,他把學生的和平請願定性為「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動亂」;6月4日清場前後,更稱為「反革命暴亂」。天安門的坦克、槍聲和街上的血跡,深深刻印在人們記憶的帷幕。

  值此八九學潮25周年之際,本文探索事件發生的背景和高層爭論:移情投影,學生上街訴求;高層爭論,鷹鴿兩派博弈;六四槍聲,悲劇背後因素。


  移情投影:學生上街八大訴求

  1989年5月,我發表一篇分析八九請願的論文,關鍵詞之一是「移情投影」。其中的一段話是:

  「這次的學運,是學生把對胡耀邦的同情和悼念之情,轉化為爭取自由民主的實際行動,這就是移情投影。」【1】

  八九請願的訴求,可歸納為8點:

  1.公開、公正評價胡耀邦,推翻不公正、不實之詞;
  2.維護憲法和法律賦予的公民權利,包括言論、集會和人身的自由;
  3.反官僚主義,反貪污、反腐敗、反官倒;
  4.建設自由、平等、民主的社會;
  5.制訂新聞法,開放民間辦報,尊重新聞自由;
  6.學生的和平請願,是追求民主、反腐敗的愛國行動,不是「動亂」,應改變「四二六社論」關於「動亂」的定性;
  7.檢討重大的政策失誤,正視物價上漲,有效改善民生;
  8.提高教育經費,改善教師待遇。

  學生的訴求平和,都是老百姓「聚焦」之處,獲得許多知識分子、工人、市民的支持。其中最具共識的,本人解讀為3項。一是憲政民主的思路:依據八二憲法走自由、民主之路,當政者要遵守憲法,兌現憲法規定的公民自由權,建權力監督機制;二是正視並遏制官場的腐敗;三是推進改革,著力改善民生,注意社會公平。
 
  官場的腐敗,積聚民怨甚深。官吏的貪污,以公款吃、喝、遊、玩的浪費,包含索「性貢品」的權力尋租(power rent-seeking),都損害民眾利益,加劇社會的不公平。

  其中,官吏利用公權和關係網倒賣緊缺物資或配額(外匯配額等)的「官倒現象」,例如請願者提到的康華公司「官倒現象」,民眾就有怨氣(國務院審計署於1989年8月公布,康華自1987年6月成立以來套匯、逃匯等550萬美元,倒賣重要生產資料的非法收入331萬元人民幣)。康華的實際主持人是小平長子,故請願者提康華的「官倒現象」被視為「十分敏感」,但趙紫陽不迴避。


  高層爭論:鷹派和鴿派大博弈

  如何應對和平請願,中共黨政軍高層有分歧。總書記趙紫陽(1919—2005)在4月23日出訪北朝鮮、《人民日報》發表「四二六社論」之後,兩派的分歧更大。
 
  分歧的兩方,或可稱為鴿派、鷹派。以趙紫陽為首的鴿派認為,學生請願不是反黨和反社會主義制度,而是要求正視體制弊端和工作缺失、不良的社會現象(如貪腐),學潮不致於引發社會的大動亂;主張以和平方式平息學潮,在法律、制度的軌道上,理性對話、溝通,說服學生理智、守序,盡快回校上課,維持秩序的可控性。

  以小平、李鵬為代表的鷹派,則一口咬定學生上街遊行是動亂。「四二六社論」稱民眾遊行是「一場有計劃的陰謀」;動亂的實質,是否定黨的領導和社會主義制度。李鵬的「五一九講話」,還特別強調動亂是「把矛頭集中在鄧小平」。

  鷹派主張以強硬手段,對付學生和民眾,支持部隊清場和後來的大規模秋後算帳。

  鷹派活躍分子王震、胡喬木、鄧力群、余秋里、宋任窮等,都是倒胡(耀邦)者;鷹派還有陳雲、李先念、楊尚昆、彭真、薄一波、王任重和北京的李錫銘、陳希同及上海的江澤民等。

  中共十三屆中央(1987.11—1992.10)的政治局常委會,由5人組成:趙紫陽(總書記),李鵬(總理),喬石(中紀委、政法委書記,主管紀檢、政法系統),胡啟立(常務書記,主管宣傳思想系統),姚依林(常務副總理,主管經濟)。

  應對八九學潮的第一線人物,是上述5人,其中趙和喬、胡是鴿派;李和姚是鷹派。

  協助常委會處理學潮的,是中央書記處。4個書記中,除有常委身份的胡啟立、喬石之外,尚有實際主持宣傳思想工作的芮杏文(原上海市委書記),主持統戰工作、兼任中央統戰部部長的閻明復。唯一的候補書記溫家寶,兼任中央辦公廳主任,主管機要和科教工作。他們都是鴿派。

  政治局委員萬里(人大委員長)、田紀雲、吳學謙(均副總理),人大副委員長習仲勛、彭沖、葉飛,中央顧委會常委張愛萍、蕭克(均原上將)和陸定一、張勁夫等,均為鴿派。

  鴿派緩解危機的主要取向,一是建立並擴大與學生、工人對話的空間,肯定對自由、民主、反腐的訴求,勸他們早日撤出廣場。趙的「五四講話」和「亞行講話」,有良好的效果;二是尋找機會說服小平為「四二六社論」轉個彎,不把學生請願定性為動亂,而只是發出「預警」:遊行如失控可能引發社會動亂,以便勸學生早日回校園。因李鵬和鷹派的阻撓、反對,趙的「轉彎說」落空。

  鴿派與學生的對話,每有些進展,學生表示考慮停止遊行時,鷹派就強調學生的反黨、反社會主義,令局面反覆。   

 
 圖2,趙紫陽(前左)在溫家寶(中,穿深藍色上衣)陪同下,向廣場學生說:「你們還年輕……來日方長,你們應該健康活著……」。網絡圖片。
 

  悲劇背後:家長權威和危機感

  6月4日的武力清場和槍聲、血跡,是一場悲劇的標記。這原是可以避免的悲劇。

  悲劇的發生,有錯綜複雜的因素。我的解讀是:一.鷹派的火上加油、大家長的絕對權威;二.人的狼化:源自無產階級專政論;三.學生的「面子觀」、缺乏「行止有度」觀。

  各地知識界名人,大都支持鴿派,呼籲避免武力。北京十位大學校長的「五一六公開信」,呼籲當局克制,「不要進一步激化事態,避免出現令人痛心的難以挽回的事情」【2】。

  許多年後,此信的聯署者江平(政法大學校長),在〈我只向真理低頭〉一文,提到一段內幕:在此信發表後,他在中南海見到喬石,稱喬「說話比較樂觀」:「最後決定中央政治局常委全體到天安門廣場去勸學生,……如果學生還不聽,……我們要動用救護車進去,帶著家長到堶惕熅ル舠a出來。」

  政治局常委趙、喬、胡和李鵬,確於5月19日凌晨到廣場看望絕食學生。會見趙的北京部分絕食學生表示停止絕食。但李鵬在當晚的「五一九動員大會」(趙請假未出席),聲稱有人拿絕食學生當人質製造動亂,局勢轉急。到廣場清場的,不是強制帶走學生的救護車,而是坦克、裝甲車和握槍枝的部隊官兵。喬石的「救護車救人」之想落空。

  落空的原因,就在於鷹派火上加油。手段之一,是對請願、絕食者「無限上綱」羅織罪名,激化學生不退出廣場的情緒;手段之二,以抹黑趙紫陽、請願者,加重小平的家長權威危機感。

  鷹派一方面把趙在5月15日與戈爾巴喬夫提到的「小平掌舵」,曲解為「把小平同志拋出來」(把責任推給他)……第二天遊行的口號就有「打倒鄧小平」【3】。鷹派又把調查康華「官倒現象」的要求「放大化」,強化文革再來的陰影(小平長子在文革時跳樓自殺不幸斷腿致殘),促使小平早日下令武力清場,以維護其大家長的絕對權威。

  在「一黨領導」體制下,大家長有至高無上的權威,已拍板的事即使有偏失也不能改動,如毛的大躍進、土法煉鋼和文革。八九學潮時小平的定性(動亂)、戒嚴令,絕不容懷疑或適度改動,完全以家長意志行事。「四二六社論」的爭論,康華案帶來的陰影,諒都使小平有政治權威受挑戰的危機感,因而以殺傷力很強的槍彈鎮壓。


  人的狼化:漠視民眾生命價值

  悲劇的發生,也與人的狼化有關。在全球各地,官方強制驅散遊行或抗拒清場者,適度使用警力是常態。但是,即使提升武力的程度,使用胡椒噴霧、水砲已足夠,非不得已時才放催淚彈或橡膠子彈。

  天安門廣場的清場,原可以按喬石的「救護車救人」之想,或由警察、工人抬走的辦法,絕無駕坦克、開槍的「必要」。鷹派卻指揮部隊開槍,而且使用體內爆炸的子彈【4】。類似於文革時毛「清理階級隊伍」的圍剿「黑五類」,隨意殺死地主、富農及其家屬甚至幼童【5】。

  人的狼化,與毛的階級鬥爭論和「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論」息息相關。人的狼化,意味人性的消失,對民眾生命價值的漠視、對生命的侵害。

  悲劇的發生,亦關乎部分學生的「面子觀」重,缺乏進退的邊界,未能「行止有度」,留有迴轉餘地。

  《易經》第五十二卦〈艮〉,其〈彖〉曰:「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

  行止有度、剛中有柔,便能「止其所也」,避免超越邊界帶來災禍。八九學潮中的部分學生、工人,不懂策略,在亢奮中提出「打倒鄧小平」和「打倒偽政府」的口號,使鷹派找到強力鎮壓的藉口,又使趙和鴿派的處境更加困難。

  有些人的「面子觀」很重,不能因時因勢定行止,囚困於愚昧的「保面子」。趙探訪廣場絕食學生,迂迴發出不退場有生命危險的預警【6】,北京部分絕食者因此表示要停止絕食。來自外省的絕食者卻不願退場,以致陷入生命的困境,也使鴿派後來失去權力,極左勢力再抬頭,改革的力量受到重創。

 

 註:

 1,丁望:六四前後──對八九民運前後的政治分析,遠景出版公司(台北),1995,頁266。
 2,安徽日報(合肥)1989.5.16,1版。
 3,李鵬在高層碰頭會的「五二二講話」(1989)。
 
 
4,據北京軍方301醫院外科主治醫生蔣彥永透露的現場見聞。
 5,譚合成:文革道縣周邊大屠殺,炎黃春秋(北京,月刊)2014年第1期,頁47—52。
 6,趙說:「你們還年輕,……來日方長,你們應該健康活著,看到我們中國實現四化的一天;你們不像我們,我們老了,無所謂……父母培養你們上大學不容易呀,現在19、18歲、20幾歲,就這樣把生命犧牲掉哇?」

 
 附:八九學潮大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