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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飢餓(1958—1962):

3000萬人餓死的悲劇
(2)

丁望

原題:大飢荒55年:3000萬人餓死的悲劇
原載:信報月刊2013.9.1 
   頁52-56 
字數:原文6,279,上網7,633
上網:2013.10.18
,更新:2018.9.11

   上圖,《內部參考》3142期封面;
  中圖,《內部參考》3032期,刊出〈甘肅等地發現「吃人肉」案件十七起〉;
  下圖,3142期的內文一頁。


  5.是人禍:瞎指揮和左折騰

  為什麼會有持續五年的大飢荒?毛時代的官方「標準答案」,是天災和蘇聯逼債。毛親屬和極毛派則另加一個「原因」:帝國主義和反動派的「經濟封鎖」。

  這是掩蓋決策和施政錯誤、迴避「左折騰」的說詞,與事實不符。據氣象專家等的調查研究,在大飢荒的幾年,只有常見的小規模水旱災,並無大天災,算是「風調雨順」。


  蘇共與中共雖在1960年決裂,撤走援助工業、軍事項目的專家,但撤走專家與大飢荒的形因無關,蘇共亦未逼中共以糧食還債,赫魯曉夫反而表示可以借糧給毛,被毛拒絕。

  至於所謂「經濟封鎖」,是赤裸裸的編造。美、英等西方國家並無糧食禁運之舉,毛澤東固執於「面子」,不准進口糧食救災。英國治下的香港,則成了「港澳同胞和華僑」對大陸親友給予「食物援助」的最大平台,大街小巷有代寄郵包店(寄餅乾、麵乾、肉乾、豬油、白糖等「救命品」)。


  大飢荒和3,000萬人餓死,絕不是什麼天災,而是人禍,如劉少奇說的:「在大多數地方,我們工作的缺點錯誤是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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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禍之一,是毛發動大躍進、人民公社、大煉鋼鐵(土法煉鋼)運動,脫離實際、脫離民意,且違反科學甚至常識。各地的浮誇風、瞎指揮風、共產風,既破壞自然生態平衡,也浪費資源和人力,妨礙農業和副業的正常生產。

  一意孤行、好大喜功的一言堂家長制,加劇了「左折騰」的禍害,卻無有效的「糾偏(錯)機制」。

  在「左折騰」的災難出現後,毛「死不悔改」,仍以階級鬥爭之名整人,迫害講真話提及民疾者,否認大躍進、人民公社的錯失。在1959年夏天的廬山會議,他編造出「彭黃右傾機會主義反黨集團」;1962年飢荒略緩和時,他便說要強化無產階級專政,「天天講階級鬥爭」,又編造出「習仲勛反黨集團」。

  對於地方上報餓死事件,也是向講實話者「秋後算帳」。最早建立人民公社的河南信陽地區,有大量農民餓死,毛說成是「階級敵人報復」。1960年初,國務院副總理習仲勛據內務部、衛生部的調查報告向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監委書記董必武匯報信陽事件,董派人下去調查證實餓死許多人,但毛仍把揭露真相定性為「反革命復辟事件」。

  北京官方中華網透露,信陽地區光山縣委幹部張福洪,因對飢荒說了真話被縣委第一書記馬某毒打,「頭髮連頭皮一道撕下,活活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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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高徵糧:農村幹部大吃喝

  人禍之二,是競放「豐產衛星」、高額徵糧。所謂「豐產衛星」,都是地方官迎合毛編造出來的;接下去,就是按虛報的數字高額徵糧,把農村的糧食調入「國家糧庫」;再接下去,是他下令各地「反右傾反瞞產」,把未按額交糧的稱為「右傾」、「瞞產」,派出工作隊或「專政隊伍」搜查糧食。


  1958年,河南省的糧產實際是280億斤,「左王」吳芝圃和河南省委竟吹成700億斤,「導致全省性的高徵購,基層幹部為完成徵購而一味『反瞞產』,……向農民迫逼糧食而捆、綁、吊、打、捕的現象已十分嚴重。」21

  許多縣、公社、生產大隊幹部毒打農民迫交糧食,河南信陽地區光山縣委書記劉文彩「到愧店公社主持『反瞞產』運動,連續拷打四十多個農民,打死4人。整個光山縣的公社一級幹部中,親自主持和動手打人者佔93%。斛山公社的一個黨委委員、團委書記,親自拷打92人,打死4人。」22

  有的「專政隊伍」,把農民的口糧甚至種子也搜走,使許多農民走投無路。

  人禍之三,是地方官吏貪污腐敗。許多公社、大隊、生產隊的黨委書記、治保主任、會計、保管之流,挪用、剋扣、搜沒農民的口糧,或侵佔公共物資大吃大喝。

  遼寧朝陽市一農場的黨官,以查糧為名搜掠:「翻出來的糧食、菜籽、豆角、大醬等,不論多少都一律沒收。……把搜來的粉條、雞肉拿到食堂自己吃掉。」23

  1961-1962年,四川滎經縣餓死36,000人,公社幹部的「狗腿子」卻搜掠農民僅有的一點食物,有人「還趁上門查晚上生火冒煙之機,奸污婦女二人。」24

  7.穀滿倉:不肯發放救濟糧

  人禍之四,是見死不救。中國歷朝每遇飢荒或有人餓死,都有開倉賑災之舉。此即《孟子.公孫丑》云:「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又謂:「無惻隱之心,非人也。」

  毛不但不承認有餓死的事,把「傳播餓死消息者」稱為「階級敵人」,列為專政對象,亦不准「國家糧庫」開門救災。

  河南信陽地區大量農民餓死時,各處「國家糧庫」穀滿倉,卻無人敢開倉發糧救濟飢民。各省許多「國糧」被官吏貪污、盜走,因管理不善而發霉。信陽專區專員張樹藩曾冒險開倉派發救濟糧,很快就被「撤職處理」。

  見死不救還在於不准農民離鄉離縣到外地(飢荒較輕的省、縣)討飯求生,說不能丟「社會主義面子」。

  官方中華網透露,1959年11月,中共河南省信陽地委書記路憲文,「沿途親眼見倒斃在公路旁的死人、攔車要糧的群眾、被父母遺棄的孩子,都視而不見,揚長而去。他還下令要公安部門『限期消滅外流』;指示社隊幹部民兵封鎖村莊,不准群眾外出逃荒;批示城鎮機關、工廠、企業一律不准收留農村來人,要求各縣委做到『街頭、交通要道沒有一個流浪漢。』」25

  路憲文是吳芝圃親信,因在信陽地區遂平縣建岈山人民公社(號稱「全國第一公社」)而獲毛澤東賞識。

  像路憲文那樣的地方幹部甚多,他們下令攔截外出討飯者,也是「根據中央文件」。

  1959年2月,官方下發〈中共中央關於制止農村勞動力流動的指示〉,指令遏制「農民盲目流動」,此即術語「盲流」之源。在此文件之後,又下達〈中共中央對山東省委、省府「關於館陶縣停伙、逃荒問題的檢查報告」的批語〉,提到「糧食不夠吃」的事,有些地方幹部「虛報浮誇,為了怕失面子,不許群眾向上級反映真象(相)。」26

  不准進口糧食,反而繼續出口糧食以示「社會主義優越性」,也是見死不救的一種。1959、1960年,各地因共產風、瞎指揮風而糧食減產,出口糧食數字卻大增,1959年接近42億斤(420萬噸,1958年26億斤即260萬噸)。

  直到1961年,在周恩來、李先念的「請求」下,毛才批准進口一些糧食,1961-1965,每年從香港進口500萬噸27。進口糧大都用於高幹的「特供」和城市的「高級(高價)飯館」,農民絕不可能吃到泰國或澳大利亞的白米、加拿大麵粉。

  8.土皇帝:毒打凌辱偷瓜者

  人禍之五,是在軍事化的人民公社之下,不准農民種一點自留地,也不能養豬、雞、鴨。雖然1960年官方下達〈中共中央關於農村人民公社當前政策問題的緊急指示信〉(俗稱「農村12條」),略放鬆對農民種點蔬菜瓜薯的限制,但農民的「自救」之路很狹。

  許多地方的農民,因飢餓偷了公社地堛漲a瓜(番薯),甚至拔草充飢,都遭受基層幹部毒打、侮辱,有的被折磨致死。

  《內部參考》第3142期(1960年11月30日)的〈句容縣城東公社「五風」十分嚴重〉,提及江蘇省句容縣城東公社的暴力鎮壓:「原楊家巷大隊副書記顏忠貴,從1958年以後毆打群眾47人,被打傷2人。一個14歲小女孩小巧英因到食堂拿了一點草,顏就將女孩子頭在牆上猛撞,把這女孩子打成重傷,不到10天就死了。……三台閣大隊副主任許發金,去冬以來,先後打社員40人,並將一個19歲的姑娘剝去上衣懸樑吊打,來往推撞。群眾稱他們為新惡霸、活閻王。」

  山東平度縣蘭底公社辛莊村的農民溫成瑞,偷了一點地瓜打算充飢,遭到民兵毒打。《內部參考》文〈有些地方對小偷小摸的人亂打亂罰〉透露:「民兵發現趕到,將溫捆綁,毒打一頓後,吊在樹上,從頭天晚上一直吊到第二天早晨,將溫活活吊死。」

  此文又透露:「甘肅武山縣城關公社王家磨生產隊,社員王自有偷挖了生產隊的洋芋,被小隊長張生娃、副小隊長劉宏武等人捆綁吊打後,劉宏武竟拿刀子把王的耳朵割掉一個,又用鐵絲戳王的大腿,用20多斤重的石頭壓王的背,最後用燒紅的犁鏵烙王的腿和背,結果把王打成重傷。」

  此文還透露,浙江遂昌縣古市鎮莊後大隊的黨支書記廖俊之流,對付偷吃地堛漸犰怐怳ㄥ吊打,還剝光衣服遊街示眾,「甚至連60歲的老太婆和18歲的大姑娘都難幸免。」

  上述解密檔案和北京、廣州等地發表的一系列相關回憶錄,映現了人民公社的農奴化、農村幹部的狼化,農民困囚於沒有人性、沒有自由的社會,難以喘息。   

註釋:
 19. 當代中國史研究(北京,雙月刊)2000年9月第5期,頁17。
 20. 1959「信陽事件」餓死上百萬河南百姓,中華網(北京)2005年4月13 日。
 21. 同20。
 22. 同20。
 23. 新華社:朝陽少數農村幹部大肆搜查群眾糧食,內部參考(北京)1960年12月7日第3145期,頁11-12。
 24. 李景福:從大躍進到大飢荒,胡耀邦史料信息網2012年10月17日。
 25.同20。
 26. (1)http://cpc.people.com.cn/GB/64184/64186/66666/4493364.html (2)http://cpc.people.com.cn/GB/64184/64186/66666/4493366.html
 27. 張翠萍:陳雲與香港工作的歷史考察,當代中國史研究(北京,雙月刊),2013年5月第3期,頁83-84。

   (後記:本文上網前略修改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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