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大陸，民間社會（公民社會）並未形成，但在萌芽中。萌芽的標誌之一，是一群退休高幹挺身而出發出另類聲音；他們追求黨內民主和社會正義，抵制個人崇拜和家長制，反對篡改歷史，關注官場腐敗，關懷弱勢群體。

　　這群人中最有影響力者，今年以前是任仲夷，現在則為田紀雲(77歲)；他們都是受鄧小平、胡耀邦重用的改革家，田先後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書記處書記、副總理、副委員長，在“黨和國家領導人”之列，是官職最高者。

　　最近，田紀雲在《炎黃春秋》月刊發表〈萬里：改革開放的大功臣〉，除記述萬里推動改革開放之外，還觸及高層的政策爭論和無中生有的指控，並首次點出趙紫陽的名字肯定其功績。這是值得細讀的長文。

　　包產到戶　萬里解放農奴

　　萬里將滿90歲，他最早試行農村包產到戶，本欄稱他是“解放農奴”的英雄。他和趙紫陽、胡耀邦等，在鄧小平、葉劍英支持下，大力推動農村經濟體制改革，最終導致農奴化的“人民公社”解體，農民恢復佃耕農式的人身自由。

　　田紀雲的文章，重墨於萬里對農村經改的貢獻，也提及他在1986年關於決策民主化的演講，重申“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和破除言禁。

　　田紀雲由四川省財政廳長升為國務院副秘書長，得力於趙紫陽的推薦；後來之列入第三代接班群，是獲鄧小平拍板和胡耀邦支持。他與萬里沒有歷史淵源，但得到萬里的熱心扶持。在萬里任常務副總理期間，山東有人告狀，說他插手山東人事安排。他寫道：“萬里十分清楚，各省人事安排由當時的政治局委員兼組織部長宋平一手操作，我根本不可能插手，萬里當即批示：山東人事安排與紀雲同志無關，又使我免被誣陷。”

　　田紀雲的文章，凸顯了胡耀邦、萬里勇於承擔和栽培後輩的政治器量，沒有門戶之見。

　　田紀雲近兩年發表的幾篇回憶錄，都非指名的提及趙紫陽推進經改。這回，他不再“猶抱琵琶半遮臉”，點出了趙的大名，說萬、趙“遙呼相應，帶頭打破左的禁錮，勇敢探索農村改革之路”，民間流傳“要吃米找萬里，要吃糧找紫陽”的佳話。

　　有人左轉　提兩種改革觀

　　田紀雲的長文提到八九風波後，有人“想以開展農村社會主義教育之名，否定農村改革的大方向；想以反和平演變之名，否定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的基本路線，企圖開歷史倒車”。他說：“萬里等一批同志挺身而出，堅決頂住這股逆流。”

　　田紀雲未提及辯論的場合。他記述的，是1991年中共十三屆八中全會的爭論。在討論〈進一步加強農村和農村工作的決定〉時，核心人物及其支持者主張開展農村社會主義教育運動。這種以極左階級鬥爭論為基調的政治運動，類似1964、1965年的社教運動(四清)，因而遭到萬里、喬石、田紀雲等反對。由於鄧小平不贊同“搞運動”，八中全會通過的決定(40條)只提在農村開展“社會主義思想教育”，而沒有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後來，連“思想教育”也不了了之。

　　田紀雲提及的“反和平演變”，是指核心人物在1991年發表“七一講話”，提出“兩種改革觀”──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的改革開放，資產階級自由化主張的、資本主義化的改革開放；並強調要劃清兩者的界限和“反和平演變”。

　　鄧小平不同意“把反和平演變提到日程上”，提出十六字方針：“冷靜觀察，沉著應付，站穩腳跟，韜光養晦。”他也反對以“兩種改革觀”激化“姓資還是姓社”的爭論。

　　面對政局的左轉和經改的停滯，鄧小平有1992年春的南巡。楊尚昆、喬石、萬里、李瑞環、田紀雲等，最早、熱心地回應南巡講話。田紀雲的長文提到1992年4月應邀到中央黨校(校長喬石)演講，表示支持南巡講話，萬里說：“你在黨校講話講得好，抓住了要害，有骨氣！”萬里用“有骨氣”讚揚他，足見當時黨內鬥爭錯綜複雜，不少是觀望的“風派”。

　　破除言禁　去家長制弊端

　　細讀田紀雲的回憶錄，感受到他的縝密思考，即使是引述萬里的話，也是細心的選擇，讓讀者在“聯想現實”中了解他追求的政治理想。

　　田紀雲提及萬里“非常重視懲治腐敗”時，提到他說的話：一是決策是否正確，二是任人唯賢還是任人唯親，三是是否為政清廉。

　　田紀雲讚賞萬里關於決策民主化的演講，特別引述如下的話：“如果在人民內部政治問題不能爭鳴，只能領導人獨鳴，又怎能談得上甚麼‘高度民主’呢？”“領導人要尊重人們充分發表意見的民主權利，不要害怕別人講不同意見的話，甚至講反對自己的話。”“我們應該廣開言路，破除言禁，把憲法規定的言論自由切實付諸實施。”

　　從田紀雲、任仲夷、李銳等改革家一系列的文章來看，他們懷抱“實現黨內民主”的理想，抵制愚民的個人崇拜，期待改變家長制一言堂和垂簾聽政的弊端，整頓吏治任人唯賢，創建政治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