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完101年的漫長旅程,巴金從病魔中解脫,為“五四時代作家”寫下句號,也留給知識界思考的懸念。他對21世紀中國的影響,是早期的小說《家.春.秋》,還是文革後講真話的勇氣?就是值得深思之處。
在文學與政治的交纏中,巴金令人敬佩的,一是經歷文革浩劫後的人性覺醒,在懺悔中講真話的良知,這份良知使他告別遵命文學;二是直面假大空騙的社會現象,超脫名利,並向公眾許諾:“我必須用最後的言行,證明我不是盜名欺世的騙子。”
經歷文革苦難 終於大徹大悟
巴金留法時,著迷於巴枯寧、克魯泡特金的無政府主義,批評過蘇聯共產黨,反對列寧的無產階級專政論;無政府主義思潮注入他早期的小說,如《滅亡》。中共得政後,他便不能不寫些遵命文學以自保,並取得文學界“高規格”名位,如全國作家協會副主席、上海作協分會主席之類。但他仍時有政治麻煩,1958年“再批判”時,他遭到清算;文革時更受了一場浩劫,妻子蕭珊被折磨致死。
經歷文革苦難之後的黨官和作家,能大徹大悟“告別老左”的不多。胡喬木、劉白羽和臧克家等,是“左的還是左”的一類,臧克家對奴役人民的五七幹校居然“歌德”一番;胡喬木則一直整人,還陷害胡耀邦。另一批當過“右派分子”者如丁玲、陳涌,以左的姿態講套話、左話,以維護既得利益。
真正大徹大悟的文藝官、作家、藝術家,是周揚、夏衍、巴金、趙丹、邵燕祥等。
大徹大悟而又能公開懺悔的,少之又少。黨政界的胡耀邦、文學界的巴金,就是令人敬佩的“少數中的少數”。1968年,毛澤東召開中共八屆十二中全會,定劉少奇為叛徒、內奸、工賊和走資派,出席者除陳少敏以心臟病為由未舉手外,全部都舉手同意;胡耀邦當了總書記後懺悔:“抱著夫復何言和不得已的態度,勉強舉了手。”對於1955年遵命批判“反革命分子”胡風,巴金懺悔:“我對自己的表演感到噁心,也感到羞恥。”
在普通人心目中,胡耀邦坐總書記座位,巴金以政協副主席身份列位於“黨和國家領導人”,大可不必為大家都有的過錯懺悔,但他們還是表達了悔意,這使人想到法國啟蒙運動思想家盧梭(1712-1778),在《懺悔錄》第一段的話:“我要把一個人的真實面目,赤棵棵地揭露在世人面前,這個人就是我。”
胡耀邦、巴金能赤棵棵地懺悔,在於道德的勇氣,在於喚醒人們講真話的使命感。相反的,在言論十分自由的香港和外國,卻有“名人”一直漠視民疾,為攀上層關係、巴結權貴而講假話。
能夠淡泊名利 鄙視盜名欺世
在遵命文學和文革風暴的掙扎中,巴金有陶淵明式的“悟”:“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在懺悔過去言不由衷的“遵命”時,想把握晚年做對得起良知的事。
八十年代以來,巴金不僅以“講真話”鞭策自己,還能在假大空騙的社會環境下,有灑脫的名利觀,不以自己的名氣和政治地位(政協副主席)、文學地位,窮追名利。相反的,堅持不以自己的名字設文學獎、基金會、紀念館,厭惡一切虛偽。
巴金表示要以言行證明“我不是盜名欺世的騙子”,就在於海內外“名作家”,有太多沽名釣譽、盜名欺世的劣行,如唐代醫家孫思邈(581-682)在《千金方》言:“孜孜汲汲,追名逐利;千詐萬巧,以求虛譽,沒齒而無厭(老邁沒有牙齒了還不厭倦)。”
重“名氣效應”追名逐利的“名作家”,不僅小小的圖書室要冠他之名,連聊天的地方也爭“命名權”,更要找地方豎其銅像;步入生命的黃昏,仍忙碌於名利場。這樣的人,與巴金一比,就有人格高下的明顯差異。
巴金還關心弱勢群體,十幾年來捐助“希望工程”而不亮出“巴金”之名。這與有電視攝影機的地方就有其鏡頭的好名之徒,又是天淵之別。
在假大空騙風氣瀰漫、道德淪喪之下,講真話,正直做人並不容易。巴金說過這樣沉痛的話:“我常常想不通,為甚麼講真話會遭到圍攻。”在艱難的環境下甘於寂寞,挺直了脊樑,正是巴金可敬之處。
巴金剖白錄 |
引題 |
巴金文稿(或談話)摘要 |
關於批判胡風
反革命集團 |
我對自己的表演(即使是不得已而為之吧),感到噁心也感到羞恥。(……子孫後代是不會原諒自己的) |
關於文革時
的自我“交代” |
我不敢看。
等我死了以後再發表。 |
我不是盜名
欺世的騙子 |
我要證明自己不願做“名人”,我就得把緊這個關,做到言行一致。
我的一切都不值得紀念……我必須用最後的言行,證明我不是盜名欺世的騙子。 |
被人當名人
空無所有 |
我最不高興的是被人當作“名人”,仿佛很了不起,其實空無所有;好像很多人尊敬,其實誰也不了解你。 |
任何夢
都是會醒的 |
我不是戰士!我能活到今天,並非我的勇敢,只是我相信一個真理:任何夢都是會醒的。 |
沒有一點虛偽
對自己忠誠 |
愛真理,忠實地生活,這是至上的生活態度。沒有一點虛偽,沒有一點寬恕,對自己忠實,對別人也忠實,你就可以做你自己的行為的裁判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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