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行止專欄》寫豬，包羅古今中外掌故，讀來意趣盎然；它對“家”的解讀十分貼切：“無豕不成家。”或還可伸延：屋下有豕生財糊口，屋裏有女則安。有好的妻子、伴侶，就能安居、生育繁衍，自有安全感，如《易傳》謂：“男女構精，萬物化生。”
從“無豕不成家”到“無女不能安”，足見傳統農業社會家庭的“核心價值”。
豬儘管是農家生財之寶，卻面對罵聲滾滾來。除了港人熟悉的罵人髒、懶、蠢就“罵豬”，歷史典籍也有“罵豬”，多著墨於“貪”，如《左傳．魯昭公》描寫古代一美女，說她“實有豕心，貪惏無饜”──把貪婪無度說為豕心。
我們得為現在的家豬“翻案”。豬沒有牛、羊、馬、犬的活動空間，在狹窄的土欄內，在糞中翻滾苦中作樂，恰是“隨遇而安”；多睡多長肉，是對主人“提升貢獻率”；在牲畜中，豬的智商並不低；飢不擇食──吃殘羹剩飯，能說“貪心”嗎？
豬與牛、犬際遇不同，牛常到河裏游泳，牧童不嫌牠髒，故唐詩有“牛上橫眠秋聽深”(盧肇)的景點；牛耕田辛苦，也難免有皮鞭之痛，但很少面對罵聲滾滾來，倒有“巴女騎牛唱〈竹枝〉”(于鵠)之趣。人對豬能否公平(如多清潔豬舍)和友善些？改變一邊拿筷夾肉吃、一邊“罵豬”的慣性？
潤之肥肉 割尾巴領肉票
豬對人的貢獻，除了生財，還是科學實驗的“載體”。最近美國外科專家以豬膀胱提取物“彌合”整根斷掉的手指。
當然，豬肉是很普遍的美食。毛澤東(潤之)最愛吃紅燒肥肉，狼吞虎嚥式的吃。曾獲“賞飯”的作家協會要員張光年說，毛“大口吞食，只見他夾起一大塊五花肉，一呼嚕就吞下去了。”江青勸告他少吃肥肉。他大發脾氣，一怒而分桌吃飯。
人民公社、大躍進運動期間，發生大飢荒(1959-1961年)，民眾吃不飽飯，更長期“食無肉”。劉少奇六姐住在湖南鄉下飢餓難忍，其夫魯某寫信“向劉主席求援”，獲“支援”60元，沒料到魯家竟樂極生悲。不久前出版的王光美回憶錄透露：“六姐夫接到錢，就到集上買了肉和點心吃，由於平時餓得厲害，肚子裏沒有油水，吃了消化不了，竟一下子撐死了。”
農民更多的“奇遇”，不是吃豬肉撐死，而是搶吃死豬肉。1958年以來，毛澤東下令“割資本主義尾巴”，農家不得私養豬，所有豬均歸公社(畜牧場)。許多南方的公社接受命令，推廣陝北“?洞養豬經驗”，據說這是讓豬享受“社會主義優越性”──陝北?洞的夏涼冬暖。但是，挖山洞做的豬舍，潮濕、悶熱，小豬入住不久便夭折。這倒使農民有“喜從悲來”的奇遇──搶吃死豬“安慰肚皮”。
沒有死豬可享“社會主義優越性”的如何？《炎黃春秋》回憶浙江鄉下大飢荒的文章說：“孩子們看見畜牧場熱騰騰的豬食，都會垂涎。”
毛澤東時代“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一大特色，是名目繁多的購物票，由糧票、布票、油票到火柴票、鹽票、花生米票，無奇不有。肉票有兩大類，一是按戶口簿配給的普通肉票，通常要在“重要節日”時才有幾兩；二是特需、特用肉票，如產婦肉票(1胎1斤)、華僑特種供應票中的肉票，後者是對有僑匯者的“優待”。有的肉票少至三錢，能買的肉還沒有半片叉燒大。當時，港人時寄豬油、舊衣接濟親友。
購物票開始於1955年農業合作化、實行統購統銷之後，直到毛死後的八十年代初，民眾還得以肉票購豬肉。
缺乏人性 豬難得安樂死
八十年代改革開放以後，糧票、肉票等進入歷史博物館，豬與政治的糾纏卻未了結。
1995年以來，到處有勞民傷財的政績工程，不少縣、鄉官員擺花架子，“借豬”展覽，大吹政績，豬往往因“參加展覽”疲於奔命。
近期，胡溫有“建設新農村”構想，春節前又發一號紅頭文件，號召“建設現代農業”，推廣畜牧科技。玩“政績遊戲”者卻強制攤派蓋香港樓，要農民住高樓、“鋤頭鐮刀也坐電梯”。人們問：雞窩豬欄也能“更上一層樓”？
如今，豬的故事最惱人的，是假、毒食品太多，廣州番禺竟有工業油脂做成的黑毒豬油。令人感到恐怖的，許多豬商注水增重量，一邊鞭打、一邊以水喉接到豬嘴巴灌水，灌到豬嚎啕大哭乃至休克仍“蠻幹”。相對而言，豬能一刀而死是“安樂死”，北京官方能否正視虐豬行為，改善社會的“人性化”程度，讓豬“安樂死”？
糧票、布票、油票到火柴票、
鹽票、花生米票，無奇不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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